【讀者投稿】六四三十:為何仍然要講毋忘六四?

文:西瓜涼粉

編按:讀者來稿,藉回應過去數年出現的「悼念六四」爭論,在這三十周年的時刻,重申肯定六四晚會的意義。

二零一七年六月三日,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發表了題為「六四情不再,悼念何時了」的聲明。

聲明中主要有兩個論點:第一、多年的維園悼念,已遂流於行禮如儀,支聯會每年原地踏步,不思進取;第二、年輕一代本土意識抬頭,應該撇除愛國情懷,把焦點放在本土政治活動上,而六四悼念應該劃上休止符。

這篇聲明引起媒體高度關注,很快,香港社會把這篇本土意識強烈的聲明當成大學生的主流意見。大人們都說,年輕人不關心六四了。

我要分別駁斥,這兩個論點有何不妥。

反對悼念的人認為,六四的傷害早已深深烙印在港人的心中,保存在我們的腦海中;每年如出一轍的晚會,已經沒有意義。我倒想問問說出這話的九十後、零零後,你是怎麼樣知道六四的?可能有部分人是從長輩口耳相傳中了解到六四、也可能有人是從書籍和電視節目中了解到六四,但我堅信六四晚會是為數不少的年輕人首次接觸六四的渠道。記得去年前往晚會時,我看見附近一對年輕的夫婦帶著小女孩前往,小女孩大概7歲吧,夫婦讓小女孩拿著蠟燭,燭光照亮著她圓圓的臉蛋;小女孩當然不知道六四是甚麼,但我們唱歌時的激昂,何俊仁發言時的哀傷,我相信她是感覺到的。晚會中有一個環節,叫會場中所有未滿二十歲的人站立,我和一同前往的朋友也就乖乖照做了;會場中,大概有一千個人站著吧。坐在我面前的白髮斑斑的老伯伯回頭對我們說了一句:「未來就靠你們了,年輕人;未來就靠你們了。」我心裡在想,不知道伯伯來這裡多少年了?八九年的當天,他身在何處呢?是在家裡看著電視機?或者在北京現場,看著活生生的學子被坦克壓成肉醬?我看著伯伯眼角的一點淚光,不禁想像著他曾經歷的事。他的臉上不爭氣地長出鄒紋了,額頭上深深的坑像是在抗議,他為甚麼看不到六四平反的那一天。然而伯伯的臉上仍流露著三分慈祥,眼神裡還存有一絲希望;我知道,他的希望就是我們。站著的我們和伯伯一樣,也有一天會死去;或許,我們也不能活著看見六四平反的那天。但死亡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遺忘;可怕的是,我是世界上最後一個在乎的人,一旦我死了,我在乎的就再也沒有人掛念。如果一天,沒有人再知道那天天安門廣場上的事,那麼天上的英靈便真的要灰飛煙滅。英靈們存在的依據,不是枉死的怨念,不是對正義的追求,而是世人對他們的思念。

時間是一條河流,把河床上的沙子都沖走;河裡的人都在思考如何製造出馬力更強的船隻,逆流而上;我只想要築起一塊名為思念的浮台,讓我能好好漂流在河上,把沙子中埋藏著的珍珠撈起,不要失去就好。這是原地踏步嗎?這是不思進取嗎?但如果進步的代價是我的本心,是我笑的能力、哭的知覺,我寧可留在這裡。

就像每天跟情人說一句「我愛你」,不也是原地踏步嗎?然而,不正正就是這句話背後那份真摯不變的愛,才值得嚮往嗎?

香港人就是這樣,甚麼都求進步,講效率;「求」和「講」還不夠,香港人要的是立即見效。求民主也一樣,不見效的,就不要了。然而人性之中,有些情感,不是說丟棄就能丟棄。作為有德性、惻隱之心的人,不要只懂得思考,也要懂得去感知。一九八九年走到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,他們跟二零一四年撐起雨傘的我們,都是一樣滿懷希望,滿腔熱誠,想要透過真誠的吶喊,要不公義的社會改變,要高牆上的人回應。他們跟我們一樣,追求理想,不惜代價,充滿憧憬。我們很幸運,今天仍能好好生活、好好讀書;他們之中,很多人的一生就這樣完結,倒在血泊之中;剩下來的,心裡也留下不可磨滅的傷口。他們不是中共所說的暴徒,他們不是要革命,他們只是要改變。為甚麼他們要死?他們何罪之有?我們應該要意識到,如果我們運氣比較差,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問這兩條問題;擁有公民意識的我們,擁有民主理想的我們,如果早三十年出生在北京,擁有這些思想,已經是死罪了。我們如何能不悲傷?如何能不憤怒?難道一句「這些情感都對民主進程沒有幫助」,我就要把這些活生生的情感吞下去,把淚水擠回去眼睛裡面?說這句話的人,跟說「民主對國家穩定沒有幫助」的人,有甚麼分別?民主自由擁有內在價值,因此即使對國家穩定沒有幫助,也值得保留;同樣的,我們的情感,我們的思念,也擁有內在價值,即使對民主進程沒有幫助,也值得保留。我的淚水,我的吶喊,維園內點點燭光,都代表我對英烈的思念;我的思念不是工具,他們的死也不是爭取民主的工具。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不論香港人、中國人、猶太人、白人、黑人,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。作為人,我們對人應該有一份基本的關懷,看見社會上的不公我們會憤怒。不論你的身份認同如何,是藍絲或是黃絲,是港獨人士或是愛國人士,只要你有人的是非、惻隱之心,也會憐憫當天死在廣場上的學生,也會對濫用武力的政權感到憤怒。人的情感需要抒發,每年的六四晚會就是這樣的一個平台;讓全世界人知道,我們不同意這樣的政權,更讓天上的英靈知道,我們沒有忘記他們的犧牲。我相信前往集會的市民當中,有支持建制派的、有反對雨傘運動的、甚至有反對當年學運的;但前往集會的人,都是有良知的,都是對武力鎮壓感到憤怒的。六四晚會的意義,本來就不在於爭取今天香港的民主,所以本土不本土,港獨或大中華,其實都沒有關係。六四晚會的意義,是對於一個現代政權的抗議,對於近代歷史上最大不公義的控訴,是要求平反的吶喊,是全人類對邪惡的譴責。作為有良知的人,怎能一句「香港不是中國,中國與我無關」就遺棄了一班為正義而犧牲的學子?再說,參與六四晚會,與參與本土政治,有何相悖?參與了六四晚會,難道就會失去本土抗爭的動力?

「只惜悼念無助解決切身之患,本會相信悼念經已走到盡頭,六四需要被劃下休止符,直至回聲再響。」

這是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說的話。

這是我們的學生會說的話。

我說,就算一天中國和香港擁有民主了,六四悼念也會繼續。六四悼念劃上休止符的那天,將會是香港人失去良知,擁抱共產黨的那天;將會是思念和正義埋藏在沙子裡的那天;將會是英靈們灰飛煙滅,我們的城市失去色彩的那天。

在那之前,像Boyz Reborn 紀念六四的自由之歌所言:

「那自由之歌 萬世千秋 要繼續唱。」

回聲不會再響,因為聲音一直沒有停。


作者:西瓜涼粉,香港中文大學心理學系一年級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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